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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修原创丨破产与重组论坛(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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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破产程序中对有执行名义债权的审查确认及救济途径之困境研究

 

吴玥[1] 江苏漫修律师事务所

 

内容提要】破产程序是市场经济发展中的必不可缺的重要制度,直接关系到一个企业的生死存亡及众多利害关系人的切身利益。破产程序的最终目标是快速实现债务人财产变现、豁免余债。管理人接管破产企业后,需依职责登记、审查申报债权。理论上认为,管理人仅需对无执行名义债权进行实质审查,对有执行名义债权应当尊重其既判力、公信力,无需对此类债权进行审查和确认。但鉴于破产的特殊性,笔者认为有必要对有执行名义债权进行实质审查,实现债务人财产价值最大化,促进众多债权人之间的平等公正。由于目前法律法规仅对管理人执行事务作引导性规定,在具体事务处理中,管理人往往无法可依,难以全面保障全体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本文将围绕我国现行破产法制度的规定,结合管理人审查债权债务的实务经验,分析现有审查方式、救济路径的导向与不足。

 

关键词】破产债权 生效判决 债权审查 救济途径

 

破产程序作为企业法人起死回生或退出市场的一项重要制度,切实关涉一个企业的生死、直接维系利害关系人的利益,有些大型企业的生死存亡甚至会影响到当地的市场经济与社会群体的和谐稳定。《企业破产法》的施行目的,就是保障债权公平有序受偿、维护各方利益,完善社会主义市场优胜劣汰竞争机制,及时通过破产清算、和解、重整,调整社会产业结构、盘活优势资源、淘汰落后企业。但是在当前既有商业环境下,大多数企业经营者受传统观念影响,对破产存在抵触情绪,这导致管理人不仅要在接管破产企业后区分诸如虚假诉讼、抢先执行等可撤销行为,甚至还需要面对棘手的群体性事件;债务人也丧失了自救机会,导致破产法维护全体债权人利益、拯救困境企业的目的难以实现。

 

为充分有效发挥破产法的司法功能,保障破产法目的的实现,管理人接管破产企业后,亟需明确债务人的财产状况和债权债务关系。目前对于债务人财产的认定范围,大多无实务操作上的争议。但对于管理人债权审查制度及后续救济制度,破产法仅作笼统规定,管理人在实务操作过程中对债权审核缺乏统一标准;对于救济途径,破产法仅就法律规定的情形赋予管理人权利,理论及实务中分歧较大,且与目前的民事诉讼法体系存在不协调性。笔者将在下文中通过描述当前破产程序中管理人对申报债权的审查范围、审查现状及救济途径之困境,以供探讨。

 

一、破产程序中管理人审查申报债权之现状

(一)对管理人审查范围的两种观点

 

《企业破产法》第六章明确规定,破产企业的债权人应当依照法定程序向管理人申报债权,取得受破产法保护的地位,才有权行使相应权利;未依法申报债权的债权人,即使存在真实、合法的债权债务关系,也不被视为破产程序中的债权人。债权申报作为《企业破产法》规定的重要程序制度,不仅表现为取得地位的破产债权人对破产企业拥有实体请求权,还包含各种程序性权利,如异议权、表决权、分配权等。我国破产法规定,债权申报材料除需要提供债权人姓名、地址、联系方式、身份证明以外,还应当对债权内容、形成原因、性质、数额、有无财产担保等情况进行书面说明,并提交相关证据。管理人收到材料后,应当登记债权信息,形成债权人名册,审查申报债权,并制作债权表。

 

对于债权人申报材料的提交内容和管理人享有审查债权之权利,在实践中基本不存在过多分歧,仅是细节上有所争议。但对于管理人债权审查范围,学界却持两种大相径庭的态度。

 

一是管理人仅需对无执行名义债权进行审查,对于有执行名义债权,即债权已得到法院生效裁决确认,或是该债权已在仲裁机构作出的仲裁裁决、公证机关依法赋予强制执行效力的公证债权文书中被确认,则管理人仅应对生效文书本身的真实性、有无超过申请强制执行的期限进行形式审查,无需再行审查或确认债权性质和数额。持此类观点的管理人认为,破产程序作为一种“概括的执行程序”[2],本质上不具有解决当事人之间实体争议的功能,法院、仲裁机构和公证机关作出的生效文书应在破产程序中得到承认和执行。人民法院作出的生效判决在具体案件中体现国家意志,管理人仅是由法院指定的、在破产程序中代表破产企业的主体,如果管理人可以凭自身审查意见调整生效法律文书中确定的债权,法院的权威性和公信力就会受到极大的挑战、威胁,不能体现我国司法制度的严肃性。

 

另一种态度则主张,对有执行名义债权,管理人也应当对其进行实质审查。因破产法的本质是一种特殊的债务清偿制度,宗旨即公平清理债权债务,保护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合法权益。破产程序中,债务人的财产往往会被转化为金钱,在管理人主持下依法进行公平分配。公平就要求管理人必须勤勉尽责,对申报债权进行实质审查。且从目前的实务经验来看,破产企业出于转移财产、逃避债务或为关系密切的债权人在将来进入破产程序后获得更多清偿等利益动机,往往会在法院受理破产前,通过恶意串通行为,虚构债权债务,事先在法院形成调解书或在公证机关制作公证书,以期在破产程序中谋求好处。故管理人不应当区分债权是否有执行名义,应对所有申报债权进行实质性的审查。

 

笔者更加赞同后者观点,因管理人不对这些有执行名义债权进行实质审查,放纵通过虚假诉讼等手段获取利益,显然是未尽到勤勉尽责的义务。管理人的失职行为不但会对其他债权人造成损害,且管理人自身也要承担该风险所带来的责任,此举更是严重违背了破产法的公平原则。

 

(二)对有执行名义债权的审查和确认之现状

 

现行破产法中并未对债权审查作出具体规定。管理人实务中均默认以法院诉讼标准对无执行名义债权进行审查,即申报的债权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债务债务关系是否真实存在、内容是否超出合同约定或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申报人提供的证据是否与原件核对一致、能否形成一个完整清晰的证据链等。

 

多数债权人在向管理人申报有执行名义债权时,仅提供生效文书及相应执行材料。管理人在审核时,着重点往往是法院在判决内容中对破产企业承担责任的认定及债权人是否已取得相应执行款。对破产企业特定财产享有担保权的债权,管理人除审查诉讼是否属于可撤销情形之外,还通过确认担保物的现状、是否存在其他优先债权人、债权金额是否超过担保价值等调查,区分该等债权中可能会存在作为普通债权受偿的部分。总体而言,管理人通常对有执行名义债权使用的救济手段为:(1)对符合撤销权情况的债权进行主张、提出撤销之诉;(2)驳回有执行名义债权在破产申请受理日之后产生的利息、罚息、复利;(3)对过高利率进行相应调整。

 

二、破产程序中对有执行名义债权审查的困境

 

从目前的破产法来看,法律赋予管理人对债务人破产申请受理前六个月或一年内的那些损害债权人利益的行为行使撤销权。因此,管理人行使撤销权的最长临界期限为裁定受理破产日前一年。据此,主流观点认为破产程序中,管理人对生效时间已超过一年的法律文书已无审查必要。并且,管理人审查债权的依据往往建立在管理人接收到的相关资料、调查所得的财产情况及相关破产企业的知情人员提供的笔录等证据之上,管理人很难从法院生效文书内容本身发现存在的问题;对于原、被告之间互相认可的虚假证据、捏造自认的虚构事实,若非当事人主动承认,管理人根本无法查明。

 

但笔者认为,如果生效法律文书确认的事实确有错误或虽然没有错误但确认的事实违背了破产法公平清偿的秩序,此时如果仍对该种债权给予确认的话,不仅严重违背了破产法的基本精神,也严重违反了管理人的忠实勤勉义务和职业道德,管理人应当依法、依职权对错误、虚假的有执行名义债权予以纠正。结合目前相关法律法规与实践,虽有途径可对有执行名义债权予以纠正,但在破产程序中,不管是对管理人还是债权人而言,操作难度都极大。

 

(一)审判监督程序

 

《破产法司法解释(三)》第七条首次明确了破产程序中涉及确有错误的生效法律文书、通过虚构债权债务赋予强制执行力的案件,管理人应当通过审判监督程序依法向有关法院申请撤销,或向受理破产申请的人民法院申请撤销或不予执行。该条司法解释虽然确定了法院管辖原则,有利于破产案件的集中管辖、提高效率,但并未考虑到管辖权冲突及后续的法院层级效力问题,缺乏可操作性。《企业破产法》相对于《民事诉讼法》而言,属特别法,在法律适用上应当优先[3]。但在《民事诉讼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证券市场因虚假陈述引发的民事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等法律法规中明确规定,对于某些案情比较复杂、影响较大或专业技术性较高的案件,其管辖法院应为中级人民法院或专门人民法院、海事法院。此时,依然要按照《民事诉讼法》之规定,请求上级人民法院在破产受理法院和专属法院之间指定法院进行管辖。并且,《企业破产法》并没有对受理破产申请的法院有层级要求,如果受理破产法院为基层法院,必然会产生级别管辖中的效力冲突问题。本地基层法院面对管理人请求撤销外地法院、甚至上一级法院的生效法律文书时应如何应对?能否依据破产效率优先原则直接依照破产法进行撤销?这些冲突在现行破产法中仍未释明,还需依靠其他法律法规进行引导。

 

尽管该司法解释明确了管理人的救济途径是审判监督程序,但依然没有解决与现行民事诉讼法的衔接问题。

 

第一,根据我国现行民事诉讼法规定,在生效法律文书确有事实认定错误或法律适用错误的情况下,当事人可申请再审。破产企业自经营不善到实际进入破产程序往往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再审申请期限仅仅只有六个月,且该期限为除斥期间,对于已超过再审申请期限的生效判决,即便管理人有证据能够证明存在错误,也难以通过民事审判监督程序进行救济。

 

第二,笔者在实务中还发现,某些破产企业自进入危困后便放任经营,听之任之,怠于出庭应诉,债权人仅以单方面的简单证据即可获得生效判决文书。尽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放弃答辩、质证权利的,应承担不利后果。但笔者认为,首先,破产企业作为经营异常主体,无法以正常存续企业之态度来对待;且企业进入破产程序后,其持有的财产、承担的债务不再只关乎破产企业自身,而是及于全体债权人、利害关系人。如对此类超过再审申请期限但确有错误的债权无法进行纠错,损害的将是其他债权人的合法利益,破产企业种下的恶果需由全体债权人来承担,这显然与破产法主导的公平宗旨相去甚远。

 

理论上,管理人还可以依靠案外人提出再审的方式进行救济。但管理人首先必须先寻找到适格案外人,且该案外人必须对执行标的物享有物权,并已在执行过程中提起执行异议、异议被法院驳回。满足前述条件后,案外人方能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申请再审。如以此条路径进行救济,对管理人要求已经远远超过其法定职责。

 

(二)债权人提出异议

 

《企业破产法》第五十八条明确规定,债权人对债权表记载的债权有异议的,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对于管理人无法提出再审申请的案件,债权人提出异议之诉无疑是另一种可行方向。2019年3月28日实施的破产法司法解释(三)第八条也再次对债权人异议之诉进行规范。一是对债权人异议之诉的适用进行了细化,设立了债权人提出债权异议之诉的前置条件,即只有经管理人解释或调整后,异议人仍不服,或管理人不予解释或调整时,异议人方可提起诉讼;二是对异议人行使异议权设立了十五天的期限,督促了债权人及时行使权利。

 

该解释的本意是督促债权人及时行使权利,使管理人不因不必要的诉讼为破产程序增加负担,但对债权确认之诉收费标准、十五天期限的性质及异议人逾期起诉的法律后果等并未进行明确规定,导致实务中各个法院意见不一,债权人难以进行救济。

 

破产债权的确认需要经过三个法定程序,即管理人审查、债权人会议核查、法院裁定确认债权表。债权人只有到债权人会议核查阶段才能核查他人债权是否存在管理人错误审查或不当认定的情形,而债权人参加债权人会议、行使表决权的前提是其债权已经经过管理人审查、得到破产程序上的确定。所以,在实践中极有可能产生债权人与管理人之间先进行债权确认之诉,债权人取得破产债权人身份后再提出异议、确认债权的情形。

 

其次,虽然债权人提出异议的目的是为了在破产程序中增加自身、减少或排除他人的清偿,但实际上,给付问题已被破产程序中的破产分配所吸收合并,债权人不可能依据债权确认之诉对管理人提出即刻的给付请求,故笔者认为从性质上来看,债权确认之诉应按件收费。但笔者在查阅案例时发现,各个法院对于破产债权确认之诉的收费标准并不统一。例如,在(2018)鲁03民终2868号案件[4]、(2018)苏04民终598号案件[5]中,法院的收费标准是确认之诉;而在(2016)陕民终258号[6]案件、(2017)苏06民终2261号案件[7]中,法院是按照给付之诉的标准收取了诉讼费;也有法院采取了变通性收费的措施,如减半收取费用或裁定驳回后退还诉讼费[8]等。笔者认为,在破产程序中,破产债权人基本是得不到足额清偿的,普通债权清偿率为零的破产案件也并不少见。如果按照给付之诉标准计算诉讼费,甚至可能出现债权人缴纳的诉讼费远超其最终可得破产分配额的不合理现象。且债权确认之诉如能纠正错误行为,其诉讼结果惠及的是全体债权人,破产债权确认之诉诉讼费的收费标准,是债权人考量是否维护权利的经济因素,不合理的收费标准会极大影响到债权人自救的积极性,本质上会阻挡债权人行使诉权。

 

再次,各地法院对十五天期限的性质缺乏统一的理解与适用。如江苏高院《破产案件审理指南(修订版)》第六节第四条确认,对超过十五天提起债权确认之诉或异议之诉的,法院依然肯定其最终判决效力,故江苏高院采纳的意见是十五天为诉讼时效。但另有观点如北京[9]、上海[10]、云南[11]等地则是认为该期限为除斥期间,即债权人逾期起诉的后果为丧失异议权。

 

十五天期限性质争议的核心还牵涉到法院对债权表确认裁定的性质效力。有学者认为,法院作出确认裁定并不需要对具体的债权发生事实、债权金额进行实质审查,故债权人对该形式审查裁定确认的债权仍有异议,依然可继续就实体问题提出诉讼,管理人仅需将争议债权进行提存即可。但也有学者提出相反意见,认为破产程序的立法本意是提高效率、兼顾公平,法院裁定确认债权后,债权已经产生法律效力,不可随意变更,若允许被裁定确认的债权通过诉讼重新确认,必然导致债权永远处于不确定的状态,且实际上是对法院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事实、法律关系又提起诉讼,违反了“一事不再理”的诉讼原则[12]

 

笔者认为,破产债权审查对债权人顺利实现债权、债务人尽快退出市场或成功获得拯救具有重要意义。但是由于现有的破产债权确认制度的不完善,且司法专门化带来的更多是效率而非体现公正最大化,故在破产程序中,程序法与实体法之间有时难以衔接,在破产债权的立法和司法实践中的问题较多,例如破产债权审查确认的主体、内容不明确、范围不清晰、当事人的权利救济不足等等。亟待专家、学者研究并呼吁,尽快完善立法,并统一裁量标准,共同推动破产案件的公正和高效处理。

 


[1]吴玥,江苏漫修律师事务所律师,苏州大学法学学士。

[2]徐根才:《破产法实践指南(第2版)》,法律出版社,2018年6月第2版,第4页。

[3]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企业破产法司法解释理解与使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7年3月第2版,第503页。

[4](2018)鲁03民终2868号,裴悦晨、淄博塑工置业有限责任公司破产债权确认纠纷案。

[5](2018)苏04民终598号,常州华瑞福海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与江苏强民投资有限公司、江苏高通资产监管有限公司破产债权确认纠纷案。

[6](2016)陕民终258号,黄加安与西安帝梦矿业开发有限公司及陕西锦园律师事务所普通破产债权确认纠纷案。

[7](2017)苏06民终2261号,南通中瑾置业有限公司、南通一居房地产有限公司与南京通洋纺织有限公司、中国光大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分行等破产债权确认纠纷案。

[8](2017)皖民终650号,芜湖大观园花木有限公司与宣城市大唐万安置业有限公司破产债权确认纠纷案。

[9]《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企业破产案件审理规程》第一百七十四条:逾期未起诉的,该债权确定。

[10]《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破产审判工作规范指引(试行)》第六节第九条:无正当理由逾期行权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11]《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破产案件审判指引(试行)》第九十三条:逾期不提起诉讼或申请仲裁的,管理人可按无异议处理。第九十五条:对裁定确认的债权,当事人无权再提起异议之诉。

[12](2016)粤06民初454号,佛山市力信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与佛山市南海西樵高尔夫发展有限公司破产债权确认纠纷案。

(责任编辑:顾皖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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